第十六章 逆天道内外勾结 焚三殿毁尸灭迹(第4页)
三大殿是北京紫禁城最核心的部分,从永乐四年开始筹备,到永乐十四年正式开工建设,再到十九年落成,这其间朝廷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永乐眼中,这三座恢宏壮丽的殿宇就是大明的象征,也是记录他功业的丰碑。可没承想,在它落成未满一年、启用不过三个月时便化为灰烬,数以百万贯的钱财打了水漂,多年的心血化为了泡影。而除了殿宇本身的烧毁,更让永乐震惊的是三大殿被毁的原因。尽管还没有最终的结论,但从起火时的环境判断,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受雷击所致!三大殿是大明的象征,它们在一夜之间被雷电击毁,这对永乐的精神造成巨大的打击!难道是天象示警?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才招致上天的谴责?永乐仔细回顾了这些年的作为:论勤勉,自己绝不逊于古代任何帝王;论功业,下西洋、复安南、征漠北、拓东北、修大典、疏运河,一手缔造永乐盛世。可为什么一个堪称千古楷模的帝王却在人生的最高峰时遭受到上天如此严厉的惩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继而陷入深深的迷惘和痛苦当中。
永乐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这期间,一众儿孙及外朝重臣陆续前来问安,但都被拒之门外。就在大家惶惶不可终日之际,第四天,一道口谕传出,命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赵王朱高燧及杨荣、杨士奇、金幼孜三位阁臣进宫面圣。
众人接旨,赶紧前往乾清宫。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见到永乐时,大家仍大吃了一惊。永乐躺在卧榻上,一脸萎靡之态,原本还只是花白的头发已在短短三日内变得雪白,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现在也变得混浊暗淡。这哪还是那个气吞山河、威武盖世的永乐皇帝?这简直就像个已至暮年,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
见皇祖父如此模样,朱瞻基心如刀绞,当即跪地哽咽道:“三大殿虽毁,将来再修起来就是了。皇祖父千万不要因此伤了龙体,那就因小失大了!”
“请父皇以天下为重,保重龙体!”
“请陛下保重龙体!”
朱瞻基说完,朱高炽和杨荣他们也纷纷跪地劝谏。
望着地上的一众儿臣,永乐挤出一丝笑容道:“朕心里有数,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等无须担心,都起来吧!”
众人听了永乐的声音,虽不复往日的洪亮威严,但中气还是颇足,心中稍安,又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待众人站定,永乐命马云将自己扶起坐在卧榻上,又接过一碗参汤饮下,接着娓娓说道:“此次大火,朕深受震撼。这几天朕日夜思索,以为此次三大殿遭雷击致毁,实因朕治世有不当之处,以致上天震怒!”
“皇祖父,三大殿大火是意外,雷击毁物乃常有之事,皇祖父切勿自责!”朱瞻基又出言宽慰。
永乐摆了摆手继续道:“非也。三大殿乃庙堂所在,建成数月便遭雷击焚毁,岂能以意外视之?朕既为人君,自当感应天命,顺天自省,否则祸患更甚!今日召你等来,就是商讨弥补之法。你等有何见解,可畅言无忌!”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吱声。永乐见状,以为大家不明其意,遂解释道:“既为上天示警,则必是朕德行有亏。朕思之,或是敬天事神之礼有所懈怠,或是祖发有戾而政令有乖,或是小人在位贤人隐遁而善恶不分,或是刑狱冤滥及无辜而曲直不辨,或是谗慝交作谄谀并进而忠言不入,或是横征暴敛剥削而殃及田里,或赏罚不当财枉费而国用无度……凡此种种,皆可能会有失当之处,你等可为朕说来!”
这下大伙都明白了。略一思忖,朱高燧轻声道:“儿臣不管朝政,庙堂之事非儿臣所知。不过这两个月来,东厂在后宫查捕对食,前后入狱受刑者不下百人。儿臣想,内官都人行那苟且勾当,虽则有违律令,但究其实也出自人之本性。处罚太重,牵连太广,或有伤天和。故儿臣以为,莫如查捕一事便到此为止,被查者亦就此宽宥,下不为例也就是了。如此,也算是礼敬上天之……”
“胡说!”朱高燧还在陈述,永乐已不耐烦地大手一挥,“内官就不是男人,哪来的什么本性?其与都人私通,这才是违反天理。此等淫贼不除,无异于鼓励宣淫,礼仪人伦必将大丧!”
听永乐这么说,朱高燧吓得面如白纸,赶紧跪地叩首道:“儿臣胡言乱语,请父皇恕罪!”
“起来吧!”永乐冷冷地说了一句,又转念一想,“你的本性之论虽无道理,但受刑之人太多也有伤天和,倒也称得上一说。这些淫贱之徒百死难恕,但值此上天震怒之际,人间还是少些戾气为好!这样吧,已捕之辈不必再审,直接按律处置。至于尚未落网者便就放他们一马,不再查捕,也算是朕礼敬上天之意!”
朱高燧本已失望,但听永乐如此处置,顿时转忧为喜道:“父皇圣明!”
朱高燧喜出望外,朱瞻基却暗自叹息。现在东厂已经查到南京内官中,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通过狗儿把赵府在宫中的势力一铲而尽,可皇祖父在这节骨眼上却鸣金收兵了。不过他虽心有遗憾,但既然三叔把停止查捕和缓上天之怒联系到了一起,那他就不能再劝皇祖父坚持初衷了。
“燧儿所言是家事!”处理完对食一事,永乐又继续道,“区区一群宫人还不至于引得上天震怒,这里头肯定另有原因。你等都参与国事,且说来与朕听听。”
半晌过去,屋内鸦雀无声。其实众人并非对永乐的治国得失没有想法,但大家同时也明白,这位皇帝从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开拓国策,绝不容他人置喙。现在永乐觉得遭了天谴,要求直言,可谁也不能保证一旦真的直陈政事之弊,其不会龙颜大怒。尤其是刚才,朱高燧刚引出个“人之本性”,想为内官都人求饶,便被永乐毫不留情地驳斥。宫中事尚且如此,那对国家大事就更不用说了。
见众人皆缄默不言,永乐眉头顿时一皱。杨荣眼尖,见皇上有不满之意,赶紧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臣等久侍御前,要说失当之处,反不如其他人明白,还请陛下恕罪!”
杨荣之言,永乐也觉有几分道理,遂道:“既如此,你下去后便替朕拟一道求直言诏旨,明日早朝时向百官宣读!”
“是!”杨荣答应一声又道,“陛下龙体方复,是不是再调养两日?”
“还调养什么!”永乐不耐烦地道,“国事芜杂,哪容得朕长久歇息?明日便就上朝!”
“是!”杨荣赶紧闭上了嘴巴。
这时,朱高炽露出一丝难色,小心问道:“父皇,这早朝……不知定在何处?”
闻言,永乐稍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三大殿都已化为灰烬,别说常朝,就是大朝,诸王来朝、四夷来朝等各种仪式都没地方举行了。他顿时无比丧气,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道:“为今之计,只有效法前朝御门听政了!从明日起,在奉天门门厅内设宝座,文武百官按品级职务于奉天门前厅两侧列队奏事。”
众人也觉得实在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便都拱手应诺。自此,曾在汉唐一度实行的御门听政制度又在大明恢复,并一直延续下去。尽管后来三大殿得以重建,但大多数时候,明朝皇帝仍选择在奉天门听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