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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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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逆天道内外勾结 焚三殿毁尸灭迹(第5页)

众人也觉得实在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便都拱手应诺。自此,曾在汉唐一度实行的御门听政制度又在大明恢复,并一直延续下去。尽管后来三大殿得以重建,但大多数时候,明朝皇帝仍选择在奉天门听政。

商讨完常朝之事,众人便准备告退。就当朱高炽要领着大家行礼时,永乐忽然伸出一只巴掌阻止了他道:“方才杨荣之言提醒了朕。不仅是你等,就是天下官吏也未必尽知民情,就是知道也未必会如实禀报。更有宵小之徒,上欺天子,下祸百姓,朝廷却受其蒙蔽而不得闻,久而久之,终至上天震怒!朕决定从吏部、都察院及六科中挑选精干官员若干,以吏部尚书蹇义为首,代朕巡行天下,安抚军民,兴利革弊,纠察不法!杨士奇出宫后可去吏部将此意转达给蹇义,让他先行预择巡抚人选,报朕定夺。”

这是一个整顿吏治、舒缓民怨的好法子!朱高炽他们听后均觉可行,于是都拱手称善。起初,巡抚只是临时差遣,但后来逐渐形成定制。而巡抚的职能权限也逐渐扩大,到明朝中后期已成为一地军政主官。

“此外,永乐十七年以前天下军民拖欠之税赋徭役等以及永乐十八年各受旱涝灾之地税粮一律蠲免!”

这道敕旨比遣官巡抚天下更为实惠。朱高炽他们一直对民间贫苦不堪的现状忧心忡忡,这几个月几次请求减免税役。但永乐念及漠北局势,一直都还在犹豫。没想到在三大殿大火之后,永乐终于点头答应。众人欣喜之下,皆齐声大呼:“吾皇圣明!”

“朕要真是圣明,又岂会招致天谴?”永乐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唯愿这番心意能感动上天,恕朕之罪,朕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日,永乐求直言的敕旨在首次御门听政中正式下发。继而,犹如平静的水面突然坠入一块巨石,朝廷上下立刻掀起了波澜。

一直以来,朝廷中有大批官员对迁都北京持反对意见。虽然迁都已成事实,但他们依然幻想着能还都南京。只是,由于永乐意志坚不可摧,这些人虽有他心,但也只能私下里说说罢了。可现在,三大殿被焚,皇上下旨求直言,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与永乐一样,眷念南京的朝官们也认为三大殿被焚是上天降罪,但与他不同的是,这些人认定之所以会遭天谴,完全是皇上一意孤行,执意迁都北京所致。而作为大明象征的三大殿在启用仅仅三个月就遭雷击焚毁,正好印证了上天的不满!这个观点很有说服力,迅速在朝廷上下流传开来,许多原先对迁都北京态度中立甚至表示赞同的朝臣,在三大殿被焚后也逐渐改变了认识。大家都觉得,上天已经通过此举给了严厉警告,如果朝廷继续在北京待下去,或许接下来大明就将陷入无穷无止的灾难之中。

在这股传言的影响下,一股暗流涌动起来。在永乐下旨求言后的一段日子里,不断有朝臣上奏陈情。起初,他们还只是拐弯抹角提南京的好处,没多久,就开始极言北京道路险远,困弊不堪,运河沿线军民劳于转运,疲惫有加。虽然还没有谁胆敢直言还都南京,但字里行间对建都北京的不满,已是越来越明显了!

朝臣将三大殿被焚和迁都北京联系在一起,永乐还是有心理准备的。起初他出于鼓励进谏之虑,还对此温言褒奖。针对朝臣对粮草转运不便的抱怨,他甚至召来户部尚书夏元吉,谋划在运河沿线的徐州、淮安、济宁等地设置官仓,让百姓可以就近将粮运至彼处,以免其需直接运抵北京的辛劳。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种态度反而给那些反对迁都的朝臣们巨大鼓舞,他们见永乐如此,以为他畏于天意,态度松动。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表达对定都北京不满的奏本蜂拥呈上,其中言辞激烈者甚至明言京师金陵乃太祖亲定,不应废弃,要朝廷还都南京。眼见形势愈演愈烈,竟有一发而不可收之势,永乐再也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朱高炽正在文华殿和杨士奇叙话,马云忽然跑来禀道:“皇爷有旨,请太子爷速去乾清宫!”

朱高炽见马云神色慌张,遂问道:“父皇怎么了,召本宫所为何事?”

“奴才也不晓得!”马云垂着脑袋道,“皇爷一直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本,太孙和杨学士在里面随侍。批了一半,皇爷就突然发脾气,紧接着就命奴才来宣殿下。”

“批阅奏本?”朱高炽一想,最近百官议论汹汹,多将三大殿被毁原因归咎于迁都北京,上的奏本也多涉及此事,想来是哪道奏本言辞过激,惹恼了父皇。可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这里头牵扯到自己?思及于此,他猛地一惊,赶紧理了理衣冠,随着马云前往乾清宫。

刚进宫门,便听得书房里传来永乐愤怒的咆哮声,待进房门,只见他满脸怒容,杨荣和瞻基蔫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站在书案前。

见朱高炽进来,永乐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道:“给事中柯暹,御史何忠、郑惟桓,此三人之职可是你所授?”

朱高炽不知何事,只得小心翼翼道:“回父皇,是儿臣授的!他们原先都是各州府的教谕,儿臣听闻他们才学兼优,心术端正,故在一年前授言官之职!”这几年,朱高炽逐渐开始主持部分朝政,一些普通朝臣他都有权任免。

“才学兼优,心术端正?”永乐冷笑一声,随即抓起案上一道奏本扔给他道,“你睁大眼睛瞧瞧,这几个家伙都写的什么东西?”

朱高炽心惊胆战地拿起奏本打开,略过前面的套话,一段触目惊心的文字映入他的眼帘——

董子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太祖肇建大明,订立制度,以为我大明万世之道,后世子孙,莫不当遵奉。昔建文君矫改祖制,以致天下震动、民怨沸腾;陛下以维护祖制举义,践祚之初,一扫建文弊政,重叙洪武旧制,海内贤达闻之,莫不欣然称善。然观近年陛下施政,有违太祖之道多矣。安南为太祖钦定不征之国,然陛下征且纳之;生息乃太祖持恒之策,然陛下易之;金陵乃汉家渊薮,太祖依之以取天下,定为大明万世之都,然陛下弃之。今三殿被焚,实因陛下变太祖之道所致。故欲平天怒,当敬天法祖,罢废逆天之政,重回洪武正道,如此,方可安民意,慰天心……

看完这一段,朱高炽汗如雨下,惊得几乎晕厥——这不仅是要还都南京,这是要彻底推翻开拓振兴的国策!父皇操劳半生,缔造出现在的永乐盛世,用的就是开拓振兴的国策,而在这三位言官奏本中,父皇的这些作为全成了离经叛道之举,他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父皇内心的感觉!

“怎么样?”永乐恨恨道,“看你提拔的好人才,竟说朕是背离天道。”

“父皇,儿臣有错,竟使此辈小子充斥朝堂,妄议是非……”朱高炽肝胆俱裂。

“岂止是妄议是非,简直就是颠倒黑白。于君王而言,天者,当指至仁至善之理,所谓天不变,是指仁善至理不变。而道者,乃指求仁求善之准则,即为中庸;道不变,乃是言中庸之道不变。至于治国之策,不过是将中庸践行于世之技法而已,二者各有所指,岂能混为一谈?此辈小子读了两本经书,自以为满腹经纶,却连天道究竟为何都不能知晓,也敢来信口雌黄,简直是岂有此理!”永乐愤怒地解释完天道,又对朱高炽道,“朕问你,当以何罪处之?”

“这……”朱高炽一下犯了难。其实,他虽然惊恐,但那只是惧永乐之威罢了,对柯暹他们的观点,他并不反对。与永乐不同,这位皇太子一直对开拓振兴的国策颇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父皇这种无节制的连兴大举,直接导致了民生的疾苦,所以就其本心,他也颇想纠正父皇施政的偏失,回复到洪武朝休养生息的老路子上去。正因为存了这份心思,他这几年一直在网罗与自己想法一致的人才。柯暹这几个人,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他选中擢入朝堂的。只是按照他的计划,现在招这些人入朝只是为培养磨炼,待到自己登基后才会大用。他万万没有想到柯暹他们如此气盛,竟趁着这次永乐下旨求直言的机会就把改弦更张的主意全盘托出,而且言辞还如此激烈,这一下就把他逼入了死胡同!

现在朱高炽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是秉承父皇心意,主张严惩这几个言官,可这有违他的本心。可若不然的话,那就得顶撞父皇。他一直深惧永乐,今天他老人家又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跟他唱反调,肯定是自讨苦吃。犹豫不决之下,他索性拱手道:“儿臣愚昧,还请父皇圣裁!”

“此辈皆为你所选拔,既然有罪,便就由你处置!”永乐冷冰冰的一句又推回给他。

永乐坚决要朱高炽来定罪,这让他有些意外,但一旁的杨荣却已经明白了。一直以来,皇上和太子在国策上就存在分歧,此次柯暹他们联名上书,全盘否定开拓国策,皇上愤怒之余,也怀疑这会不会是受太子指使,毕竟这三个言官都是他一手简拔的。所以,皇上才会用这种手法来窥视太子心意。想清楚这其中端倪后,杨荣觉得事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