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围桌共餐(第1页)
苏小禾从地砖上弹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先用右手撑了一下床垫边缘借力,然后直起膝盖——整个动作连贯流畅,像是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从任何硬质表面快速起立的模式。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她的掌心在裙摆面料上压了两下,发出两声极轻的、布料与布料之间摩擦的沙沙声——然后她一转身,沿着走廊方向跑进了厨房。
她跑起来的样子和她几年前在安普电子那栋灰色厂房二楼的楼梯上噔噔噔往下冲时的姿态几乎没有变化——步子碎,频率快,那双浅口凉鞋的鞋底在客厅地砖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有节奏的咔咔声。
她跑到厨房门口时脚下在门槛处滑了一下——拖鞋底在瓷砖和木门框之间的接缝处打了一个小小的滑——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重心。
她没有回头,朝着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主人筷子不够了三双——声音从厨房门内传出来,混着碗柜门被拉开的响声——那扇柜门的铰链有点松了,拉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她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双筷子。
徐静慢慢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跟过去。
她弯下腰,从地面上拾起一枚东西——是苏小禾刚才跪过的那块地砖附近掉落的一枚黑色一字发夹。
那种最普通的一字夹,表面涂层已经有些磨损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色。
苏小禾每次低头的时候,马尾根部的碎发就会从夹子两侧滑出来,夹子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动作中脱落——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这枚夹子掉了多少次了,也不知道每次都是谁帮她捡起来的。
徐静把这枚发夹放在矮柜的台面上,手指在它冰凉的金属表面停留了一瞬——那枚发夹的金属表面比她预想的要凉,因为地砖上的温度比室温低了好几度——然后她起身,走出卧室。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的脚步在玄关区域附近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浅灰色的地砖——在那片区域偏中心的位置,有两块间距与女性肩宽大致相等的浅凹痕。
不是材料本身的缺陷,不是施工时留下的瑕疵,是长期重复的压力在硬质表面上方形成的肉眼可见的沉积性形变。
那是苏小禾每天跪在那里递拖鞋时,膝盖与地砖长期接触摩擦后磨出来的印记——五年了,每天至少两次,每次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骨在那两个点上压出两道几毫米深的凹陷,日积月累,凹陷变成了凹痕,凹痕变成了连地砖的釉面都被磨薄了的永久印记。
徐静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回忆起自己每次从临江苑回到这间屋子时,也是在这个位置脱鞋的——但她是站着脱的。
她的膝盖从来没有在这块地砖上停留过超过三秒。
她可以在十几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下跪在任何一张床垫上、跪在任何一片地砖上、跪在任何一个人的两腿之间——但她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上跪过。
这个位置是苏小禾的。
她每天在这里递拖鞋,每天在这里仰头微笑,每天在这里把头低下去,把主人的皮鞋从脚上脱下来摆正。
这是苏小禾在这个屋子里最私人的领地——比504那张折叠床更私人,比那只画着小松鼠的铁皮饼干盒更私人。
徐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某项长期被忽略的绩效考核指标上遗漏了一次本该提交的调薪申请——不是钱的问题,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上级汇报过的、关于在这个男人的生活系统里,我究竟占据了哪个硬件接口的问题。
苏小禾占据了玄关。
她自己占据了什么?
副驾驶座?
临江苑三楼边户?
还是那个项圈内侧的l.z.——苏小禾的项圈内侧也刻着同样的字母。
她们共享同一个商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