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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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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武英殿建文问案 金陵城君臣离心(第3页)

“咿呀,这侬都不知?”徐妙锦头一扬道,“我二姐便是中山王第二女;二姐夫乃太祖高皇帝第十三子,代王朱桂!”

“啊!”程济一声惊呼,这下才搞清楚这眼前少女的身份。不过程济不但未生怯意,心中反倒生起熊熊怒火。原来程济也是个热血男儿,先前虽一直在蛮荒之地担任教谕,但也存了颗经济天下的雄心。藩王势大,威胁朝廷,这点他看的是一清二楚。建文继位后,朝廷渐露削藩之意,程济看在眼里,也是十分赞成。在短短数月内程济数次上书朝廷,极言藩王之祸害,这与庙堂君臣之意倒是暗合。正巧,当年方孝孺在汉中当教谕,知道程济这个人,便顺势将他擢为兵科给事中。程济入京,遂拜入方孝孺门下,追随老师还有齐泰、黄子澄等朝廷大臣,在削藩、改制等事中劳心出力。代王被囚,正是朝廷削藩之又一大成果,程济为此欢欣鼓舞。不想今日这徐家小姐竟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用击登闻鼓的方式来为代王喊冤,竟还说什么要向朝廷讨个公道!

程济不了解徐妙锦,在他看来,豪门千金纵然骄横,也绝不会行此乖张逆举。她此般作为,必是受他人指使。而指使她的不是徐家兄弟,就是剩下的燕王、安王两个姐夫!念及于此,程济怒不可遏道:“登闻鼓乃国家重器,岂能由你肆意耍弄?代王之囚,乃朝廷大计,你一个女儿家焉能置评?速速归去倒也罢了,再敢放肆,本官必参你长兄治家不谨之罪!”

“什么?”程济动怒,徐妙锦更是火冒三丈!她最讨厌的就是“女子不如男”之类的话。在她听来,程济之言明摆着说她是个女人,不配击这登闻鼓,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激愤之下,徐妙锦一把将程济撩开,提起鼓槌便直上前。

程济没料到这位娇小姐竟也会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撩得脚底间趄趄趔趔,几欲滑到倒。站稳身子后,程济又气又急,一时不暇多想,伸手便是一抓。只听得“呀”的一声,程济定睛一瞧,顿时满脸通红,他竟一下抓住了徐妙锦的如葱玉手!

明代男女大防十分严格,徐妙锦又是大明第一名门的千金,程济这番动作无疑是大大的无礼!徐妙锦的手被一陌生男子握住,白皙的瓜子脸顿也羞得通红。偏偏程济还是个呆子,只知木在当场,竟也忘了赶紧松手。徐妙锦见其如此,更是又羞又恼,当即抬起握着马鞭的右手,照着程济就是一鞭。鞭声响过,程济的左脸顿留下一道血痕,手也终于松开。

就在程济尚在愣神时,徐妙锦狠狠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扭转过身子,直冲到登闻鼓前,顿时,雄浑的鼓声响彻紫禁城的上空。

听得鼓声响起,王钺一跺脚,气急败坏地向宫城内跑去。而就在同时,徐家三兄弟也赶到了午门前。见徐妙锦把登闻鼓击得震天响,三兄弟顿觉头晕目眩。好一阵后,徐增寿才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把将徐妙锦手中鼓槌夺下,苦笑道:“妹子,你这次可闯大祸了!”

……

两炷香工夫过去,王钺一溜烟儿从宫里跑了出来,见着徐家三兄弟在场,他干笑一声道:“皇上已破例在武英殿召见徐四小姐,三位大人来得正好,都一起进宫见驾吧!”

徐妙锦是万事不惧,昂首便走。王钺忙追上道:“小姐请把剑卸下!”她略一沉吟,便把所佩越女剑解了递给他。王钺接过又道:“还有马鞭!”徐妙锦眼珠一瞪,拿起马鞭朝王钺晃晃道:“此鞭乃太祖爷爷在世时亲赐予我,凭甚交侬?”说完,哼的一声便扬长而去。徐家三兄弟大眼对小眼,俱都作不得声,只得耷拉着脑袋跟上。

徐家兄妹行礼之时,建文一脸铁青之色。他最怕徐妙锦得知代王夫妇被擒,头脑发热来找他麻烦。可怕什么来什么,徐妙锦不但来了,还以这种最激烈的方式见驾。登闻鼓一响,整个紫禁城都惊动了。建文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得移驾接见。亏这徐妙锦还真是懵懂到家,头一次进外廷,堪生出了新鲜之感,路上东张西望,走马观花般看稀观奇,一时竟把见驾的目的抛到了九霄云外。进了武英殿,她更是左顾右盼,口中还不时发出啧啧之声,末了对建文一拍手道:“咿呀!这外廷和后宫就是不一样。光瞧这武英殿,可就宽敞极了!我看娘娘的坤宁宫也没这气派!”

一语既出,徐家三兄弟尽皆傻眼,连建文也是哭笑不得,片刻之前的满腔怒火倒也因这番表现而被冲散不少。一旁的王钺则没皇帝和勋臣们的耐力,他一个忍将不住,“扑哧”一声直笑了出来,忙又用手捂住。

“够了!”好一阵,建文才稳住情绪。他脸一板,冷冷叱道,“你这丫头也太放肆了,连登闻鼓都敢敲!你说,你有何等冤屈?”

“啊!”徐妙锦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见建文拉下脸,她也把头一扬道,“我要为二姐和二姐夫鸣冤!”

“住口!”建文还未说话,徐辉祖已先怒斥,“朝廷决策,你一个姑娘家焉能置评?擅击登闻鼓,已是不赦之罪,还敢胡言乱语?”

对大哥,徐妙锦可不敢向对程济那般顶撞,不过她既然鼓起勇气闯宫,当然也不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完事。只见她小嘴一噘,道:“大哥说得没道理,登闻鼓本就是为受冤之人设的。如今我二姐和二姐夫无辜被擒,我当妹妹的替他们击鼓鸣冤,本就是天公地道!这又犯了哪门子王法?”说到这里,又小声嘀咕道,“你还是大哥呢,他们被抓侬连句公道都敢不说,就只知道训我!”

“你……”徐辉祖一时结舌。他之所以不帮代王夫妇说话,一来是值此微妙之际,他身为徐家之主不得不谨言慎行,以免惹祸;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就对藩王势大充满忧虑,对朝廷的削藩之举实是内心赞同。

可徐妙锦却想不到这许多,在她心里,只有姐妹间的骨肉之情,只牵挂深陷囹圄的二姐,她完全不能想象,一向关爱自己的二姐会有一天成了炆哥哥的阶下囚!想到这里,她又伤心又气愤,转向建文嚷道:“我二姐和二姐夫怎么惹着侬了?侬要把他们给关起来?”

建文皱起了眉头,他明白眼前这个人可不好打发。若是大臣,无论品佚再高,建文以皇帝之势,怎么着也能把他给压下去。可徐妙锦不同,这个小丫头根本就不懂国家大事,心中只知道那份亲情,跟她讲大道理根本就说不通,何况自己也不可能把削藩之念堂而皇之地公布于众。而且她是个女流,还一向称自己为“哥哥”,若真摆皇帝派头,建文也觉得有仗势欺人之感,传出去对名声也不利。想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好说辞,只得含糊应对道:“代王品性暴躁,屡次殴打下人,有辱皇家颜面,朕身为天子,自当管束!”

“胡说!”徐妙锦一瞪眼道,“二姐夫暴躁,那先帝在时怎么不罚他?你一当皇帝,他就暴躁了?分明就是你找借口要陷害他!”

“朕何曾找什么借口?”建文不悦道。

徐妙锦见建文敷衍应付,心中更怒,当即脱口而出道:“你不要狡辩!元旦时我去鸡鸣寺进香,庙里香客曾说,皇上连擒诸位皇叔,是忌惮藩王势大,要寻隙削藩!今日侬又擒了我二姐夫,不是找借口除他又是什么?”

此语既出,徐家兄弟顿时大惊,齐刷刷跪倒道:“臣妹捕风捉影,妄议朝政,请陛下恕罪!”其实建文意欲削藩,天下人都是心知肚明。只是藩王镇守四方乃太祖所定,若明言削藩,则是违反太祖定制,这个罪名建文可承担不起,一旦藩王借此闹事,朝廷也不好应付,故而从来都是只做不说。朝臣们怕惹着皇帝,也都识趣不提。徐妙锦当着建文和三位哥哥的面将此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无疑是大大的犯忌,因此众人都是惊骇不已。

建文一拍御案,喝道:“你太狂妄了,竟敢离间皇室,简直是无法无天!”骂完,又转对徐家三兄弟气汹汹道,“你等身为其兄,平日不加管教,竟由着她这般胡作非为!徐家可还有家教?”这次建文是真动怒了,他再容忍徐妙锦,也不能让她坏了削藩大业。

徐家三兄弟已是汗如雨下,跪在地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是连连叩首。徐妙锦本不怕建文,但见三位哥哥吓成这样,又见建文脸色铁青,心中不免也忐忑了起来。

场面顿时僵持住。建文冷眼盯着殿下四人,脑子却在飞速转动,他现在想的是要如何处置这些人!

首先要处罚的便是徐妙锦。以往在后宫,徐妙锦怎么耍赖犯横,建文都可以付诸一笑。但这里是外廷,此番她又是通过击登闻鼓的方式见驾,这样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若不处罚她,那等于间接说明自己对削藩之事理亏,待这四兄妹出去,就算徐家三臣识趣不提,可凭着徐妙锦口无遮拦的性子,不到三天就能把今日之事传遍京城。果真如此,不管是对自己的名声,还是对削藩大业都大大的不利!

可若真要使严惩徐家兄妹,建文也觉得颇为棘手。首先,徐妙锦今日虽是耍性子胡来,但击登闻鼓鸣冤,这本就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仅凭此重罚她也说不过去。而更重要的是,徐妙锦不过一介女流,如真要重罚她,那徐家三兄弟肯定逃不掉管教不严的连带之责。凭着对徐妙锦的了解,建文相信她的莽撞是率性而为,应不至于出自徐家兄弟授意,而三兄弟此时的战战兢兢也更加印证了这一点。既如此,若此时罚徐家兄弟,他们表面虽是俯首认罚,但暗中会不会有意见就难说了。徐家乃大明第一名门,其势力不管在朝堂还是军中都可谓是盘根错节,而正在进行的削藩以及即将推行的改制都与徐家有着极大的关系。若仅因徐妙锦之胡闹就让徐家三兄弟心生怨恨,那可就大大不值得了。毕竟,自己年纪轻轻甫登大位,行的又是更易国本的大事业,朝局稳定可是第一位的,犯不着为点小事就把徐家兄弟生生逼出怨气来。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对徐妙锦,建文打心眼儿里也实在有些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