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图远谋贵州建省 占先机皇帝出手(第3页)
这二人的脱逃,曾一度使南京风声鹤唳,好在其后过了十来日,他二人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南京城郊,这才让满朝上下都舒了口气。抓回二田后,刘观马上组织审讯,朱高炽亲自监审,可审出来的结果却让人啼笑皆非:据二田供述,他二人俱是被人劫走,然后被关了十来日,后来又被蒙上双眼塞进马车,到雨花台时再被扔了出来。至于是何人所劫、劫至何处,他们则一概不知。
如此荒唐的供词,朱高炽当然不信,但他们被劫十来日却连京畿都没出,后来又莫名其妙地主动现身,这的确不像是蓄谋逃回贵州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只得重新将这两人软禁的软禁、看押的看押,然后起拟奏本向永乐呈报。
二田脱逃,差点酿成大祸,永乐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又见朱高炽最后审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结果,他更是大光其火。愤怒之下,永乐立往南京连发两道敕旨:其一,刑部尚书刘观玩忽职守,险酿大祸,罢其尚书职,贬为胥吏。其二,皇太子遣使迎驾迟缓且奏书失辞,此辅导者不职之过,命将左春坊大学士黄淮、左春坊左谕德杨士奇及司经局正字金问三人押至北京,由行在大九卿奏议其罪。
本来,永乐是想在敕旨中直截了当地痛批太子一顿,但顾及他的面子,这才换了个不相干的理由。但饶是如此,两位兼任詹事府官职的内阁阁臣均被问罪,这仍引起了满朝震动。不过二田逃脱的后果实在太严重,虽然最后抓获,但朱高炽在监国期间出现这等大过,东宫受此重罚也在所难免。三位东宫属臣抵达行在后被立即下狱,其间杨荣、夏元吉甚至朱瞻基试探着为他们开脱,但都被永乐轰了出来。经此一事,东宫遭受重创,连一向春风得意的朱瞻基都灰头土脸,在永乐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发泄完心中怒火,对思州和思南的处置也随之摆上议事日程。因北征之故,之事已被拖延了一年,永乐担心再拖下去,朝廷改土归流的意图早晚会大白天下,到时候思州和思南惊恐之下,说不定就先扯旗反了。
得知朝廷即将启动改土归流,朱瞻基与杨荣、金幼孜、夏元吉几个重臣反复商议,决定在永乐的想法上再进一步,一方面为大明的千秋大业打下更好的基础,另一方面也通过此举纾解皇祖父对东宫的愤怒,同时,他还想借这个机会,把身陷囹圄的几位东宫属臣捞出来。这日中午,朱瞻基独自走进了永乐的寝殿。
朱瞻基进殿时,永乐正在与朱高燧一起用膳,见他到来,永乐遂命江保又加了一副碗筷。朱瞻基先向永乐行礼,接着朱高燧又向皇太孙见礼,朱瞻基忙还以侄儿见叔父的家礼,闹腾了好一阵,二人才重新坐定。永乐扒了口饭对朱瞻基道:“朕正和燧儿说乌斯藏的事,你既然来了,也一抒己见!”
朱瞻基一听便知,永乐说的是册封黄教。乌斯藏盛行喇嘛教,其中又分为红教、白教、黄教、花教等诸多流派。元朝时,忽必烈册封花教活佛八思巴为大宝法王,为朝廷统领乌斯藏之地,从此花教便成为藏传佛教的正宗。
不过随着元朝的衰亡,花教的正宗地位也逐渐动摇,其他教派趁势兴起。永乐四年时,当时的白教尚师哈立麻入朝纳贡,永乐盛情款待,并循元朝旧例封其为大宝法王,并统领天下释教,一时风光无限。
哈立麻受封后,花教尚师昆泽思巴也进京朝贡,永乐遂封其为大乘法王。昆泽思巴刚刚回藏,黄教尚师宗喀巴亦遣座下大弟子释迦也失入朝纳贡,现已抵达南京。毫无疑问,释迦也失此来最大的目的便是为其师宗喀巴请封。
朱瞻基想了想,侃侃道:“自元时起,册封尚师便是中原朝廷羁縻乌斯藏的既定之法,国朝亦承袭之。这黄教虽是喇嘛教之一脉,但并非元时旧有,乃近二三十年才在乌斯藏兴起,而这位宗喀巴尚师便是其创始之祖。既然黄教在乌斯藏已成气候,且又忠顺朝廷,那朝廷亦当加以册封,使其教众沐王化、享天恩!”
“这是自然!”永乐点了点头又道,“不过眼下难就难在要以何等礼仪待之?先前朕册封白教尚师哈立麻为大宝法王,花教尚师昆泽思巴也封了大乘法王,不过礼仪较哈立麻就逊了一筹。这黄教是新兴教派,此次又非宗喀巴亲至,朝廷待其之礼仪应较哈立麻与昆泽思巴为逊。但朕怕如此一来,黄教教众心有不满,认为朝廷亏待了他们。毕竟黄教近年势头颇猛,教徒甚众,伤他们的心总是不妥!”
听了这番话,朱瞻基顿时心有所悟。这几年乌斯藏各教派纷纷入朝纳贡,永乐皆待之甚厚,甚至还曾亲自行香,引得一帮不信鬼神的士大夫很不满,私下里认为皇上此举有悖名教纲常。不过朱瞻基心中十分清楚,皇祖父压根就不信什么喇嘛教,这些举动只是其羁縻远人之道罢了。而且他还明白,对这些纷杂教派,皇祖父表面上一律尊崇,内心其实也打着小算盘。像那花教,当年靠依附元室独霸乌斯藏百年之久,这种教派肯定不受大明待见。虽然朝廷不会强力干涉,但暗地里打压肯定是免不了的。上次白教尚师哈立麻进京,永乐封其为大宝法王,而这是当年花教尚师的封号。虽说其后朝廷又给了昆泽思巴大乘法王的封号,但礼仪上却较哈立麻低了一格。永乐此举,其实是要打压花教,让白教与花教分庭抗礼,使乌斯藏各教派陷于内争不能自拔。就如同漠北分裂成鞑靼、瓦剌一样,如果乌斯藏各教派不能统一,那不管哪一部,都无力反抗朝廷,而朝廷则可居间裁决,最大限度地掌控乌斯藏的局势。反之,若任由其一统,那漠北说不定会再出一个蒙古,乌斯藏也保不准又现一个吐蕃。
理清其中利害关系,朱瞻基便完全明白了皇祖父的心意,他是想让黄教和花教、白教平起平坐,进一步分化乌斯藏教派势力。但与此同时,又不想因此引起白教和花教这些传统教派的不满。
这的确是个较为棘手的问题。朱瞻基耐心思考后,心中已有了想法。他本欲进言,不过看到三叔在场,遂有意谦让道:“不知三叔有何高见?”
“我哪有什么高见?这事说白了就是要一碗水端平。不过白教和花教已把好位置给占了,想让他们挪出些给黄教,怕也没那么容易。依我看,朝廷其实不必多费心思,按着先来后到的规矩办就可。黄教毕竟是新兴流派,父皇可以先封他个大国师,礼仪较大乘法王低一格,接下来就看其自身造化了。若它们真成了气候,朝廷再行加封不迟。但若只是昙花一现,那今日之封便就正好!”
朱高燧的意见中规中矩,照此办理,朝廷倒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这明显不符合永乐的心意。朱瞻基见皇祖父没有表态,心中更加有底,遂笑道:“三叔所言自是正道,不过这黄教如初生牛犊,如果朝廷善加扶持,没准就能与花教、白教势呈鼎足。因此,咱们不妨给它些支持。侄儿想,皇祖父仍只封那个宗喀巴尚师做大国师,礼仪较前头两位法王为逊,但到释迦也失辞归时,皇祖父可亲撰赞词相送。如此一来,既向黄教施了殊恩,又不致引起白教、花教的不满,岂非两全其美?”
“妙!”朱瞻基一说完,永乐便连连称好。朱高燧听后,虽难免心有悻悻然,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论远胜于己。
“便就依你之见!”永乐说完,又一笑道,“今日之论,足见你已具帝王之资!”
“皇祖父过奖了!”朱瞻基口中谦逊,心中却甜得如吃了蜜一般。
议过乌斯藏,朱瞻基顺势将话题转移到了贵州的事情上头:“皇祖父,您是否马上要在思州和思南改土归流?”
“不错!”永乐点头道,“这事不能再拖了。朕已决定,过两日就下诏!”
“皇祖父!”朱瞻基正容道,“孙儿有个想法,就是朝廷能否在此基础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还是何意?”
“孙儿建议在贵州设承宣布政使司,建立行省!”
“贵州建省!”永乐和朱高燧皆脸色一变。
朱高燧首先摇头道:“这样不妥吧?贵州蛮夷之地,贸然建省,会使当地土司认为朝廷是要在贵州全境改土归流,如此一来,必将人心大乱!”
“三叔之虑不无道理!”朱瞻基先是点点头,但又话锋一转道,“只是在贵州全境改土归流,不也正是朝廷的目的吗?”
“这是自然!不过如此张扬,难保不会激起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