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图远谋贵州建省 占先机皇帝出手(第4页)
“这是自然!不过如此张扬,难保不会激起乱子!”
“侄儿不这么想。化夷之法,无非‘德’‘力’二途,而尤以德力并举为善,此所谓中庸也。然中庸之道,非一成不变,需根据形势之变化而行变易,否则今日之中庸,他日或就成为偏废。以土司之制而言,土司割据一方,上拒朝廷,下愚百姓,从长远计,实有阻华夏礼仪道德播撒远方。只是先前中国之力不及蛮荒,故只能借土司这一制度羁縻,此乃不得已之权宜而已!然今形势已易,朝廷之势日强,反观贵州土司却实力有衰。既如此,朝廷再践行中庸之道便当有所变化,可适当增力,借朝廷威势压制土司,助华夏礼仪道德深入土民之心,最终实现化夷入夏!而在侄儿看来,在贵州建省,正是时下践行德力并举的最合适之策。”朱瞻基侃侃言道。
永乐眼中波光一闪,沉声道:“道理确实不错。不过你凭何断定在贵州建省符合时宜?”
“理由有三。”朱瞻基伸出三个手指头,“思州、思南新败,贵州土司实力大衰,这是其一。其二,皇祖父大破瓦剌,北疆近期没有边患;而据前日张辅奏报,交趾局势好转。南北之患俱都肃靖,朝廷便有充足实力专制贵州!其三,自汉以降,华夏涉足黔地已逾千年,确立土司制度也逾百年,虽彼等土司竭力设阻,但终不能完全断绝夏夷沟通。多年下来,贵州土人中已有不少承沐王化,民智开启亦粗有成效。如今建省,土人的抗拒已较唐宋时为轻。依此三点,孙儿以为贵州建省,正当其时!”
朱瞻基的分析有理有据,永乐听后怦然动心。不过建省毕竟是大事,稍有不慎便会激起土司群起反叛。虽说大明现正处于鼎盛,就是惹出乱子也完全有能力平定。但暴乱终究不是好事,这种情况还是尽量避免的好。一边是事关千秋的大业,另一边则是当下潜藏的风险,永乐必须权衡清楚其中的利弊得失。
朱瞻基知道皇祖父担心的是什么,对此他早有准备,遂笑道:“其实孙儿亦不愿激起大乱,所以还有两议供皇祖父参详!”
“且先道来!”
“首先,这改土归流并非是要一蹴而就。孙儿虽建议在贵州建省,但并不是要把贵州土司全都废了,而是仅指在贵阳增设布政、按察二衙署,另在思州、思南两地设置流官即可。至于其他地方仍由其土司自治,朝廷并不涉足!”
“那又何必去劳心费力地设置行省?”朱瞻基刚一说完,一旁的朱高燧便出言质疑。
“为了千秋!”朱瞻基铿锵有力地答道,“设立行省,便是向贵州土夷昭示,改土归流乃我大明奉行的不易之法!朝廷亮明这个态度,必对当地有所触动。土民中那些对土司残暴陋政心存不满者就会胆气更壮,进而与之明争暗斗,长此以往,土司根基必遭削弱,而朝廷则可审时度势,逐步废除土司,最终将贵州彻底化入华夏!”
“择机而动,循序渐进,此乃中庸正道!”朱瞻基说完,永乐立即点头表示赞同,但又提出了担心,“可土司中亦有精明者,他们要是看穿朝廷用意,鼓动生乱可怎么办?”
“所以还要以力摄之。交趾战乱已平,南征王师亦有部分行将班师。皇祖父可传旨张辅,命其抽调一部赴黔,以增贵州军力,震慑土司!”朱瞻基气度从容地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解释道,“土司中固有精明者,但亦有不明之人。就算明事者想反,但无不明之人相助,其力也会大打折扣。而且改土归流,讲究的是循循善诱、水到渠成。纵然土司洞察建省深意,但毕竟朝廷的刀还没架到他们脖子上。既然如此,他们中必有不少人会心存侥幸。何况此时朝廷又增兵贵阳,土司们既惧朝廷兵威,又存侥幸之心,其至多也就心生戒备,想造反是决然不会的!”
“言之有理!”听了朱瞻基的解释,永乐内心的忧虑全解,当即拍板道,“就依你之言!只待兵马入黔,朕便明下诏旨设贵州布政、按察使司!”
朱高燧用惊诧的目光注视着朱瞻基。他与东宫的关系稀松平常,加之又常年镇守北京,所以对这个大侄儿并不了解。对朱瞻基年纪轻轻便获封太孙,朱高燧虽不像二哥那样将其完全归咎于朱瞻基的讨巧奉迎,但多多少少也认为父皇的赏识有些言过其实。但今天这一顿饭使他的认识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朱瞻基在册封黄教和改土归流二事上表现出来的才具和见识让他不得不服的同时,也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只是,在洞悉这一切后,朱高燧心中顿时生出深深的失落,甚至还有一丝恐慌。
“看来基儿真的长大了!”这时,永乐发出一阵感叹,接着又笑道,“你今天所言,为朕解开了两大难题,也为我大明的千秋基业立下大功。说吧,要朕如何赏你?”
“孙儿身为皇太孙,为国筹谋乃分内之事,岂敢邀功请赏!”朱瞻基谦逊一句,话锋一转又道,“其实孙儿能有此见识,除蒙皇祖父教诲外,亦是几位师傅教导有方。这次来见皇祖父之前,孙儿专门去见了杨士奇、黄宗豫两位师傅,这贵州建省之议其实就是他二人参详出来的!两位师傅和金问虽有过失,但绝非奸邪之辈。请皇祖父看在彼等忠心谋国的分上,饶他们一次吧!”说完,他又连磕了三个响头。
见朱瞻基突然为杨士奇他们求情,永乐先是一愣,继而面露犹豫。朱瞻基见状,又从袖中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地笺纸奉到永乐面前:“上月,郑和四下西洋途中遣船送榜葛拉使臣入朝纳贡,并献麒麟至京。当时皇祖父传旨南京,命杨士奇咏诗以贺。杨士奇尚未来得及动笔便被锁拿下狱,今日孙儿去见杨师傅,他便拿出此纸,说是奉皇命所制,托孙儿转呈陛下!”
永乐接过笺纸打开,见是一首《西夷贡麒麟早朝应制诗》——
天香袖引玉炉薰,日照龙墀彩仗分。
阊阖九重通御气,蓬莱五色护祥云。
班联文武齐鹓鹭,庆合华夷致凤麟。
圣主临轩万年寿,敬陈明德赞尧勋。
永乐阅过,将纸重新折好放到桌上,叹了口气道:“难为杨士奇,身陷囹圄还不忘此事!”
见永乐口气松动,朱瞻基正喜出望外,一旁的朱高燧却插口道:“几位师傅都是忠义之臣,将他们下狱是有些严苛。不过二田脱逃,东宫确有过失,此事天下皆知,若不施惩戒,父皇难免会落下徇私枉法的嫌疑,对大哥的名声同样不利。从这事上说,问罪东宫属臣,也是不得不为!”
闻言,朱瞻基的心便就一沉,正欲再言,永乐已点头道:“燧儿说得有理!太子有错,惩其僚属,这是历代通用之法。要是朕就这么把他们放了,外人还不知怎么议论朕和炽儿!”
“可是……”朱瞻基急道。
“你不必再劝……”永乐伸出一只手打断了朱瞻基,“便折中处置。杨士奇姑宥之,命官复原职,黄淮与那个什么金问则不能免!”
朱瞻基本想把这三人都捞出来,结果被朱高燧一搅和,只单单救出一个杨士奇,不由有些失望。不过观永乐态度,他心知不可再争,只得叩首道:“孙儿代杨师傅谢皇祖父!”
由于议事的缘故,这一顿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永乐一瞧角落处的沙漏,见已时近未初,遂起身对两人笑道:“朕年纪大了,午后须睡得一阵,否则下午便打不起精神,你等道乏吧!”